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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6年内地高考之后,有媒体惊呼北大、清华等正在“沦为二流”,引起这场争论的就是香港科技大学的校长朱经武。香港科大承诺拿出1500万元港币,给内地学生提供奖学金,高考“状元”则能拿到最高60万港元,这被不少人认为与北大、清华争“状元”。面对争议,朱经武淡然表示,“这就像鲶鱼效应”。无论是作为大学校长、还是著名的物理学家,朱经武在近二十年里,一直都是媒体关注的焦点。
没想过做校长
我生为科学家,愿死为科学家,意思是希望在科大工作时继续保持研究
记者(以下简称“记”):作为一个著名的物理学家,你也提过,实际上很多学校都邀请你去做校长,你为什么会选择了科大呢?
朱经武(以下简称“朱”):糊糊涂涂来的。我那时候没想要做校长,当科学家很舒服,有些学校来邀请我,我都拒绝了。可是科大很有诚意,请我到科大来看,我来之后,和(时任)特首董建华先生也谈了,很受感动。第一点是,一个人当校长,总是希望自己能够把学校提高到更高一层楼,结果在比较之下,没有一个大学能够比科技大学更好,更具有提高一层的潜质,因为它没有历史的包袱,政府又大力支持,我来了快6年时间了,也看了很多学校,很多大学都有人出来骂自己的学校,但是科大没有,当然这不表示学校没有问题,但是我们都是齐心协力把学校搞好,同舟共济。第二点是董建华先生跟我谈了很多,他说香港处于经济转型时期,他希望科大走高科技的路子,希望香港的经济转型能够顺利度过,维持香港的繁荣,要走这条路,科技大学处于一个重要的位置。他希望科大做火车头。一个人一生有机会做点事情,不光是对实验室有作用,而且对社会有点作用的话,这是很值得一做的;第三个原因是我在大陆出生,在台湾长大,在美国呆了很久,我发觉海峡两岸及港澳地区,互相了解很不够,比如说大陆对美国的了解不那么全面,美国对大陆的了解更差,台湾和大陆的了解也不是很深刻,但是香港是有很独特的位置的,不管是哪里来的人,在这里能得到沟通,如果我能够把这的鸿沟缩小的话,也是值得做的事情,所以我决定来这里。
记:从科学家到管理者,你担心这中间会有矛盾吗?
朱:这一点,学校董事会有很好的作用,我来的时候对他们讲,我生为科学家,愿死为科学家。意思是,我希望在这里工作的时候,继续保持我的研究。我现在的研究在美国还是很热闹。我对来请我的董事会副主席讲过一句话,你给我75%的薪水,我其他25%还是希望做研究,他笑了,说哪有不全职的校长,你只要把学校该做的事情做完,其他的时间都是你的。
记:当校长是个很琐碎的工作,会影响你的研究吗?
朱:当然会有影响,不过现在网络通信技术的发展,使得影响没有想象中那么大了。人要有良心,我在这里要把我的管理工作做好,我在管理方面有个很简单的看法,我只告诉我的同事要做什么,为什么做,但是我决不告诉他们怎么做。他们比我更清楚,因为他们对学校管理有比我更多的经验,实际的操作也比我熟。
香港名牌老校来示威
科大的招聘报酬制度都按工作成就来定,竞争方式和当时香港文化不同引来异议
记:你刚才提到,你之所以选择科大,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它的年轻,没有包袱。对一个大学来讲,年轻到底是一种优势还是劣势?
朱:这是一个很好的话题。在一个变动改革的时代,年轻是很大的优势。但是就历史文化传承来说,当然有历史是好的。每一个人每一个学校,都是慢慢朝前发展的,但是作为科大这样一所学校来讲,我觉得年轻是一种优势,你可以在开始就起步很快,比如美国有三家大学,当年建校的时候完全是新方向,新路子,结果一下子就变得很成功,他们一开始就是树立很高的目标,按照研究院的标准来办,在国际上声望升得很快,比如加州大学,十个校区,圣地亚哥分校是最年轻的高校之一,但是各项成果在十个校区里面排在第二,也有不少诺贝尔奖得主。年轻使它没有包袱,使得它上得更快。
记:你所说的包袱是指?
朱:譬如说我们科大,开始建校的时候,我的前任吴家纬校长,他就要求最高的水平,建立了一套很好的系统,要求很严格,而且一定要求是公开,透明,不然别人不接受。
记:能不能这样理解,正是因为它不用顾忌太多,所以能够制订出相对公平的规则,并且能够让参加游戏的人遵守这个规则?
朱:你完全对。如果有历史有包袱,那么我已经有了一套我的做法,那套做法是我定的,但不一定是公平的、最好的,最好的方法也不见得能够在我这里实施。但是没有历史包袱就可以这么做。比如招聘制度和报酬制度,都要看你的工作成就来定。当时这是跟香港的文化不同的,很多香港名牌老校还到我们学校来示威,说你们这一套弄得我们不谐和了。这是一种竞争,当然也要合作,但是这个竞争是跟全世界竞争,而不是关起门来打架。包袱少,我们做起来就容易,因为没有阻力,眼光也可以放得更长远。历史久的话,可能挡在前面的就会有些烟雾,让你看不远了。
记:我记得你讲过一句话,科大成功的秘诀在于:有些人有伟大的成就,但是首先你要给他机会,只有有机会他才能有成就。作为你个人来讲,你愿意给什么样的人机会?
朱:我们学校找人,是非常严格的,我们也去加州大学、斯坦福大学等招聘,去访问,去看那些学校是怎么决定一个人的。那里的老师都是从各个很好的地方来的。有一位科大工学院希望招聘的年轻人,是在加州理工学院毕业的,就邀请他飞过来两次看科大,一方面看他做了什么,一方面是看他是不是适合科大。我们如果决定招聘一个人,而他又决定来科大,我们就会把他看做是家里的孩子那样,希望帮助他成功,他的成功也代表着学校的成功。所以要造好的环境给他,给他好的教书、科研环境。我们有责任给这些充满着前途的年轻人制造成功的机会,实现它的梦想,这就是学校的成功。
记:不光是对老师如此,学生也应该如此。你喜欢科大培养出的是什么样的学生?
朱:我们不希望他是书呆子,当然你读相对论的话,如果书呆子气多了一些,可能也会有成功的机会。但是你做其他方面的研究,特别是商学院,一定要灵活,左脑和右脑都要发达。从这个层面来说,面试是非常重要的。
学术一旦造假就要“出去”
假如没有道德诚信的话,民主社会是走不通的
记:所有的学校都很重视学术研究,但是最近几年,内地关于学术打假的声音很强烈,因为出现了很多学术造假的例子,比如招收到了造假的老师,还有一些是抄袭其他人的研究成果,怎么样才能防止学校出现类似的情况呢?
朱:我们这里是很严的,假如发现这样的情况,你就要出去了。
记:有过这样的情况吗?
朱:我来之后没有碰到,但是听说以前有过。学术品德学术道德的问题是很严重的,民主社会假如没有道德诚信的话,民主社会是走不通的。真正要抓学术造假,不是那么容易的,但是你假如做的东西很重要的话,你被抓到的机会就很大。所以培养一个人的人格是很重要的。我们在决定升迁的时候,往往都要去外校找一些人了解他,问这个人在他研究的领域里面,在世界范围内,他处于一个什么位置;完了之后,我们也跟他面谈,当然我也年纪大了,我想跟一个人谈谈的话,就可以知道这个人知道多少。当系主任当院长是要有这个能耐,就是跟一个人谈的时候,可以知道这个人的深度是多少。
记:也就说你们在选择人才进来的时候,是很重要的。
朱:对,进来是非常难的。这是第一步,升迁要有终身俸的时候,同样的难,但是你进来之后,我们会给你绝大的自由度,让你做你想做的事情。
记:很多评论认为,香港科大就是把一个美国的公立大学模式搬到了香港,你同意这个说法吗?
朱:我想从某个层面来说,这是对的。到目前来讲,不是说美国的方法就是十全十美,但是美国的系统现在来看是最好的。而且绝大多数学术界的人同意这个观点。
大学已不能叫精英教育
每个人都想争世界一流大学,这就麻烦了,应该有不同定位
记:最近几年也看到你有多次跟内地大学的接触,在你看来,内地大学跟香港科大以及美国一些好的大学的差距在什么地方?
朱:我应该这么说,内地的清华、北大、复旦都是非常好的学校,但是很多学校在英文方面在国际化方面还是有些困难,因为内地开放得很晚,我已经很amazed(吃惊)内地的这种变化。三年前去一所大学和现在再去,英文方面已经有了很大改善,但是还是不够。另外一个是学校内部环境发展相当快,但是周边发展不够快,就算很有名的大学也是。但是香港,学校内外差距不大,虽然香港人讲英文还是有香港音,但是一般来讲,大家都会讲英文。外国人到香港来都不愁。
记:这是香港的优势。
朱:对,香港所有的标志都是中英文双语的,内地的大学目前还没有全英文教学的,就连学院也没有。我并不觉得要全面英文,但是对于国际化来讲,英文是非常重要的一部分。
记:内地这几年高校改革最大的举措就是大规模扩大招生、学校之间进行合并,争创大型大学,我不知道你是怎么看待这一点的?你觉得大学应该是普及教育,还是应该走精英教育路线?
朱:你这个问题是很好的,因为全世界都在纷争这个问题。现在这个年头,大学教育已经不能叫精英教育了。香港只有18个百分点上大学,但是很多香港学生读完六年中学就到国外去读了,但是后来他们会再回来,这样加起来差不多有一半的人读过大学,现在是知识型社会,相应教育也要拉高,但是有一个缺点是什么?每个人都想争世界一流大学,这就麻烦了。花人花力,还要有生源的问题。为什么美国的研究院做得那么好?因为他们是从全世界60亿人口来的精英,为什么清华北大复旦学生那么好,那是从13亿人口里面选出来的,香港人口基数很小,所以国际人才很重要。我的感觉最好的系统是加州的教育系统,给每个人机会进大学,但是有不同种类的大学,每个人都有不同种类大学可读,都对社会有贡献,第一类的,加州大学的十个校园都是研究型校园,他们招收的人不一定很多,但是他们有很高的要求,要求全球都要领先;第二类的是加州州立大学,很多学校有研究院,但是不一定都是要做研究的,他们的教授教课的时间就要多,这些学生四年出来受的教育也很完整,对社会有作用;第三类就是两年大学,老师不是世界大师,薪水也低一些,但是如果你要是把这些大学也变成世界一流大学的话,第一学生水平都不够,但是他们也是社会很有用的人,比如技术技工人员。不是每个人都要像我做物理学家,做高温超导,社会是需要不同的人才的。
记:你的意思是,不一定每个大学都要中国一流,世界一流,或者要招收更多的学生,实际上对自己有一个明确的定位是最合适的。
朱:这是对的。我们一定要找自己的路子。比如科大,我们就有四个原则,第一个,我们科大从建校以来的目标就是追求卓越,这个不会变,但我们不是综合性大学,不是什么都要,比如文科我们就很少,不必要;我们可以在自己的强项方面更上一层楼;第二个原则是我们要加强跟内地的关系,比如我们在南沙建校园,在深圳建设基地;还有原则就是增加国际化,增加跟国外的联系,但是我们不会跟内地的清华北大复旦这些综合大学去争排名,我只需要制造我自己学校的特点,比如物理,我可以做得比你更好。那就足够了。我们要创造自己的特性,跟别人不同。
香港科研要跟内地合作
香港自己也要振作,不能依靠别人,的确香港自己也做得不错
记:就你个人来讲,你赞成把学校规模搞得很大吗?
朱:我不赞成,有一个critical mass(临界量),我想是很重要的。critical mass这个词是从原子弹来的,如果超过它,就要产生爆炸。我觉得我们学校假若可以,还可以大一点,但是可否无限大?不行。
记:香港回到中国的怀抱十年,你觉得这对科技大学自身的发展来说,是好事吗?
朱:我可以用李光耀对我的朋友讲的一句话来回答:他说,如果可以,我愿意把新加坡跟香港换位置。新加坡周围都是虎视眈眈,但是内地却一直都想帮香港,比如香港遭遇SARS的时候,经济很惨,内地就开放到香港旅游。香港跟内地很近,内地希望香港做好。我自己来讲,假如不是中国在这里,假如中国对香港的态度像马来西亚对新加坡,那香港会很困难。当然香港自己也要振作,不能依靠别人。的确,香港自己也做得不错。科研来讲,香港也不能关起门来自己做,也要跟内地合作,很多香港大学都是内地来的研究生。
记:科大是全英文授课的,内地来的学生会不会不适应?你自己对内地学生的印象怎样?
朱:刚开始有点不适应,但是绝大多数很快能适应。我对他们印象不错,来的都是精英。我记得我们纳米实验室有一个庆祝活动,司仪是一个北大来的同学,英文讲得一级棒,广东话也非常好,年轻人,语言不是问题,研究生同学可能有点难度,但是时间长了也没问题。
记:你觉得这些内地学生的特点是什么?
朱:大学部跟研究生不同。大学部刚来的学生有点拘谨,但是适应很快,除了认真以外,他们也很喜欢参加社团。很有意思的是,我们香港的学生也有跟国外的大学交换,他们从美国回来,人都变了;同样的,内地来的学生,他们到了香港之后,也会变了。当然也有个别学生严重不适应的,但是很少。
记:你觉得他们跟香港的学生有没有区别?
朱:有。都很好,但是不同。从灵活性来讲,可能香港学生更好些,但是从dedication(奉献,敬业)来讲,内地学生好。而且他们都有一个目标,为了这个目标而努力,香港的学生也有目标,但是大致都是面对社会压力出来后找份工作就完了,但是内地很多学生却知道,大学毕业之后才是人生刚刚开始,还要继续奋战。
记:你带学生的话,你个人更喜欢什么样的学生?
朱:我希望两样都有。而且我也能看出来。我现在还有9个博士生在美国,我看得出很不一样,有些人真的很热衷研究,别的东西不管,这种学生我就希望他在学术界发展,有的学生是比较灵活,希望自己学习工作的方法,解析的能力,这种学生就应该以后在社会全方位发展自己,所以每个人发展的路径不一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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